连朝语不息的暖爱自是感知在心，桐花万里路的意境更是长在生活里的。年少时的家乡，处处可见高大俊朗的桐树，年年可亲丰茂繁荣的桐花，犹记中学时返家必经的那条大路，沿路是挺拔的白杨，绿冠相连、荫蔽全路，而路两边即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坦荡的大平原田野，田野里就间栽着一排排桐树。回家、返校，返校、回家，来来去去六载，六载桐花盛放的清明记忆，连同我的大好田园，一直鲜活在青春万岁的华年，至今仍感美不胜收。
青葱岁月，正值席慕蓉的诗歌初始传来，非常喜欢。并非有了类似的什么经历，只是真诚沉吟于内蕴的清妙而无辜的情意，流连其散发的淡淡的美丽的伤感与依约的惆怅。曾与同学好友一起漫步在桐花大放的故乡大河堤上，一起轻诵那样纯真的诗句：
想我曾经怎样狂喜地向你飞奔而来
带着我所有的盼望所有的依赖 还有那
生命中最早最早饱满如小白马般的快乐
还有那失落了的山峦与草原 那一夜
桐花初放 繁星满天
家乡的桐树都是正直玉立的，且有着成林的阵势，但我见过的最粗壮的桐树却是在普林斯顿，在千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。那独立的一棵壮硕的桐树，稳健地立在那里，一树紫云清霏洋溢。扶着树身上望，花朵便连绵了整个视野，“簇簇的白色花朵象一条流动的江河。仿佛世间所有的生命都应约前来，在这刹那里，在透明如醇蜜的阳光下，同时欢呼，同时飞旋，同时幻成无数游离浮动的光点。”（席慕蓉语）
草地上又散漫着朵朵桐花，也还有桐花不时地落在绿草间，青青白白，悠然自得。开自己的尽心尽意，落自己的落落大方，无需观瞻，无需凑泊，桐花的美丽自持自足，那味自由、安宁、祥和的生生之机，让人内心沉静、欣慰。桐花万里路的诗情，就那般天生地成了。
那一刻，忽然想起在家乡驿站隔窗而见的一个画面，细雨润湿的朴厚的青瓦房屋脊处，倾斜下一大枝盛开的紫白娴静的天真桐花，那是国画的笔法，那是乡情的写意，那是眷恋的熏染，那是我的故园永永远远的美丽温暖。
将桐花寓“语不息”，直观而言就是很形象的。一串桐花，朵朵接应；串串桐花，枝枝相连；似私语，似倾听，会心会意，同声共鸣。而那时与祖国亲人的对话也是连朝语不息的。语言当然是亲情、友情、爱情的表达与载体，情意绵绵不尽，话语即喋喋不休也。与同学、与友人、与知己、与爱人、与亲人，我们自然都经历过和经历着心灵的深沉契合、表白的互诉衷肠，但在桐花万里路的开阔、清朗里，叙写进连朝语不息的缠绵、亲爱，平凡的情愫情境便一下子有了气度与美感。而桐花万里绽放的清嘉意境、亲爱语境，非亲历而不可真切体味也。
喜欢桐花开开的饱满情趣、朴素气势、田园气质。就想着，开上高高梧桐的花朵，立足深厚坚实的根本，站于入世超凡的高度，若是开细细的花儿就小家子气了，若是开疏淡的花儿就浅薄掉了，若是开艳丽的花儿就伧俗来了。史传桐木是制作焦尾琴的良材，当宜衍生高山流水的知音情怀了，而生为《诗经》里走来的引凤通灵的桐花，开就开个淋漓尽致、不同凡响，开就开个端庄大方、响晴嘹亮，桐花开着，让人仰望让人向往让人思量。
单思慕总是郁结的，难倾诉总是苦涩的，“桐花万里路，连朝语不息”最合赋予真诚相恋相知相亲的人们。这可以是手牵着手的亲近，也可以是万水千山的相和，流转不息的对白春风化雨般细细温润着天地、丝丝入扣进心灵深处，想来世间真挚的情谊，都可在相通相和的情语里相濡以沫、不离不弃。
桐花开在血脉相连的家乡，桐花开在心意大同的天涯，日常情爱根植在烟火人间的红尘，桐花万里，行者无疆；连朝软语，恩爱缱绻。此等意境此番情境，可无意去追寻却无法不神会。
桐花开开，是响应春风词笔吗？是构思田园诗意吗？是烂漫旅途行程吗？是寄寓真爱情义吗？“攀条摘香花，言是欢气息。”然后呢？情无止兮语不息，语不息兮情无止。其实，“草木有本心，何求美人折。” 桐花千里万里的盛开，都在我们相亲相悦相爱相当的时候。再然后的然后，那些怎么话说也抒发不完的情思，那些怎么细语也言表不了的爱恋，尽可归于那知足的本真的光明的偈语：“问余何适，廓尔忘言。花枝春满，天心月圆。”
（图片摄于2007年5月17日 普林斯顿）
本文摘自《叙旧文学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