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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不到感觉的生活

来源:互联网 作者:佚名 时间:07-09 12:59:15

  我行动,多数依理智,少有靠感觉。从小到大我做的事,几乎没有我愿意做的:差不多“会动弹”就做饭收拾屋子,干活是我的常态,偶尔出去玩一会儿,心里是不安;八岁有了小弟弟,他就长在了我身上;父母在家我也要做饭;那边学校招呼去搬砖,——在学校我是个好学生,这边我爹却让我留在家里起土豆不让我走,——在家里,我是个好孩子。而那时侯的我,还不会做决定……人家上学住宿有家里给做的或买的东西带学校来吃,我上学想的是回家干活或别的事。“我生下来就六十岁”,正是这样的感觉。至于学物理的四年、教物理的二十年,更是我捏着鼻子、硬着头皮坚持的。
  
  还有呢,我爹对我们,只有批评:你累个灰头土脸,结果又被批个灰心气馁。——精神、体力都严重受损。好在妈妈总表扬,还能透口气。不过接下来产生了另一个问题,因为我妈她表扬的目的,很大程度上是让我继续干活,所以,我也就象个被抹挲顺了毛儿的小毛驴儿似的,干起活来也没感觉——不知道干到什么程度什么地步算一个小结儿。而提出点要求,比如要个什么东西,或出去玩儿,基本上都是回绝,也没有说明或解释。和父母之间几乎没有交流,他们的行为客观的效果是要我单方面地服从和无休止地忍让与付出。于是,我也就养成了单方面服从、忍让与付出的习惯。可以说,批评和表扬都让我适当感觉的机能处于蛰伏状态,通常的感觉,就是找不到感觉。
  
  这种找不到感觉的状态表现在对人的态度上,就是表面上不知道怎么和人打招呼,内心里行为上不知道怎么和人相处。打招呼这个问题,与当时的时代也有一定关系。我小的时候,礼貌用语都被革了命了,所以见面打招呼经常是尴尬。后来有笑话说士兵见到首长问:首长亲自上厕所啊?这个笑话可笑之处是亲自俩字,但去掉这俩字以后,照样尴尬。那时候见面真地就是问这些日常事务:吃了吗?上哪去?有时候问完是满心的别扭!你说人家上哪去关你什么事?但不是吃饭时间,实在找不着合适的话来对应啊!而我跟父母学的,愿意礼貌待人,愿意被人夸奖懂事有礼貌,见了人我总是主动积极地打招呼。所以那时候我是深深领会了打招呼的艰难。特别是遇上辈分比我大得多的——屯亲儿,左邻右舍都能论上,称呼起来费周章的,我更是畏难,在走近的过程中,往往总要费心力地掂量称呼。而见了一个熟人或亲戚,如果因为被挡住或什么差头没打上招呼,我就满心的不安,甚至想,下次见面他(她)能质问我不?你可以想象,这样心情的我,表情也不会适当。有一回坐在父亲的自行车上,见到马路对面一个熟人,父亲没有和他打招呼,我问为什么,父亲说因为远,不必了,我才领会到,不是见了面非打招呼不可的。是啊,什么都得学,而且不是所有该学的东西都这么好学的。
  
  在人群中,我也完全不是靠感觉行事,就是说,我对人的态度不是他对我态度的应对态度,而是我一厢情愿地单方面地事先就准备好了自己的态度。相应的,表情也是事先准备好的。好在我接受了父亲吃苦、母亲热情和学校乃至社会的教育,助人为乐,不求回报,还有从一些书上接受来的修炼自己身心的观念并身体力行之,多的是对自己的约束,对别人的帮助,所以,事先,我就设定了自己的态度是对人友好,表情设定为笑脸。虽然因为不靠感觉,常常带来不必要的烦恼或显得幼稚可笑,所谓帮助也不一定是人家需要的,但毕竟结下的多是友谊的种子。有这样好的结果,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,就是我接触的人群,在参加工作以前主要是同学。
  
  我的处世方法,在很多年里,我都以为是优等的,是适用于朋友和亲人,也适用于同学的——牺牲自己对人好,就是他们所需的。但现在看来,错了。这样的行事风范,也许有利于博得“好人”的虚名,对别人,却是一个很坏的“伴侣”。因为取代对事对人正常态度的,是时时处处对自身的约束,是把真正的感觉、客观的态度、正常的做法藏起来,结果应该对外界用刺扎的时候却换成绵软友爱的态度,那刺被包藏起来,扎自己的同时,别人也没得到适当、适时的教训!由于自己这样无条件的忍让、退缩,让别人以为,我的领地就是这么安全无阻拦,他的需求就是可以无限制地舒展,于是他的防御系统关闭。而要维持这样的忍让、退缩姿态,我就只有一而再、再而三地退缩、忍让,把自己的需求置诸脑后,把自己内心真正的声音憋在肚子里,无论何事,一概地“好好好”“是是是”“行行行”,比我不存在还甚!——我不但没有反对声音,没有声音都不行了,别人不习惯,我也不习惯。最终,我将彻底退出自己的领地,全线失守。我有一点要求、发出一点自己的声音都会让人惊愕。我的存在和需求被漠视,甚至被期盼关键时刻来解救、帮助他们,他们帮助我扮演着救世主的角色,我内心却只有压抑、痛苦和无助,——这个时候最需要救助的是我呀!于是我的生存状态进入扭曲境界。事实上,要做到以牺牲自己为代价,时时事事对人好,是不可能的,硬要这样做,只能是一种虚假,一个小小老百姓,有什么资本总这么忍让、给予?内心的声音都发不出来的人,又怎么能是愉快的?不以牺牲为乐的人硬要牺牲,何止是痛苦?又有什么人能是以完全的牺牲为乐呢?一个正常的、正直的人和我这样的人交往,一定也感觉不愉快,因为他们不会愿意看见一个人总是忍让、退缩、痛苦、压抑。

本文摘自《叙旧文学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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